骨董肆

溜了溜了。

成神礼

现在来让我们做一个假设,讨论一下怪物的诞生吧。

为了便于理解,先定怪物的原形为猫。

从前有一个科学家,他痴爱自己的宠物猫。于是他进行了研究,成功赋予爱猫不死的生命与巨大到丧失概念的体型。人们惧怕被改造后的猫,所以于是人们驱逐它攻击它,甚至烧死了它的主人。

最后猫发了狂,杀死所有的人。

然后,怪物诞生了。

1

当我在纸上用手画完这个故事的时候,Mole正在旁边看着我。我与他共享了视觉,以便让他也可以看见纸上的图案。

“画得好吗?”

我这么问他。

他用与平时一样,温柔得过了头,反而让人觉得怪异的声音回答我:“虽然只用了黑色,不过画得还可以吧。”

听到他这么说,我的心中不知为何产生了微妙的自豪感。

被认同后的快乐,瞬间弥漫在我的心头。

“不过,到底还是有些单调呐。”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怪兽的腹部,“怪兽肚子的这个地方,要留白会比较好吧。不然就分不清前后了。”

我转头看向Mole,而他依然埋头看向画——没关系,共享视觉后的此刻,他的视界中出现的一定是我眼中的景色。

Mole丧失了所有的视力。

对他而言,光与暗毫无区别,五彩的图画与白纸一张也没有区别。大概对他而言,堆满了尸体的刑场和夏日午后的湖泊相比,也是同样的一片混沌吧。

这样万物毫无区别的世界,对于常人而言大概残酷无比,但对Mole来说,也许只是仅此而已罢了。

对痛苦与快乐同样麻木,云淡风轻得令人发指。

说实话,我也不是很能理解Mole这个人。

当然,我也不认为他完全理解了我。

但我们两人,还是这样共享了视觉,共享了人生,在一起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啊。”

我发出感叹。

“毕竟相互而言,都是寄生关系。没有了我,Lumpy不能够好好生存下去,没有了Lumpy,我同样也无法生存下去。”Mole用温柔的声音,编织着对我而言如同诅咒一般的话语,“因为我们是一体的啊。”

尽管他的话语令我不适,但是我却找不到任何回应的言辞。

这一定是因为,我也曾对他说过相同的话的原因吧。

当我思考着如何继续话题时,我看到Mole慢慢把头转向了我。

明明他看到的也应该是自己的脸才对,可是这个时候,他却像看得到我一样地笑了起来。那是与我随意构造的笑容不一样,真正来自于人类内心的温柔笑容。

他用那个笑容,笑着回答我。

“Lumpy你知道吗?对于这个世界,我最——”

一阵杂音瞬间响了起来。

回忆到了这里就结束了。

我躺在床上半睁开眼睛。

我还是无法回忆起Mole最后的话。

现在大概是清晨四点多的时间,不,也许已经过了五点也说不定。总之,窗外的光亮还达不到早晨六点的程度。

我揉了揉眼睛。

不适应光线。

一定是因为眼睛接触黑暗太久了,当光线侵入时,感到十分的恐惧和不适应。

但是也正是因为太久没看到光了,所以也对光产生了想念。

到底应该是哪边?

“连这一点,我自己也模糊不清啊。”我努力张开眼睛,尽力适应光线。但等到眼睛可以完全接受光亮后,我也只是这么睁开眼睛躺在床上不动。

时间太早了。

“果然还是睡吧。”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十分豪爽地放弃了刚刚适应的光亮。

这一次的睡梦中,和过去一样充满了Mole。回想起一个细节。这个细节带出下一个细节。每一个细节衍生出更多的画面。

在下雨的街道上被知道了身份的事被喜欢上的事得到了人类情感的事喜欢上他的事之后快乐的事悲伤的事对世界暴露了自己不同于人类的事被世界当作神明的事被夺走了什么的事夺走了什么的事被背叛的事背叛了他人的事杀死了某人的事被杀死的事。

梦境的最后依然是Mole。

他正揉着湿发从浴室里走出来。他取下了黑色的墨镜,赤着光洁的上半身,身体曲线非常优美——但令人瞩目的并不是这些地方。

白色的浴巾下,露出两条同样白色的足胫。

血。

有红色的血沿着腿部线条流下,血液蜿蜒过他的足踝,像破碎的织物一般散在他的足背上和地上。

视线就这样被固定了。

他迈动附有血液的双腿,向我微笑着走过来。

他用缺乏真实感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

“——Lumpy?”

我的太阳穴开始抽动,因恶心而带来的反胃与头疼瞬间出现,胃部翻腾起来,未消化尽的食物一瞬间反涌上喉咙,让我立刻脱离睡眠。

我用右手捂着嘴拼命地吸气克制着呕吐欲望。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从床边的柜子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现在正是新闻放送的时间,女主持用冷静又公式化的声音说,恭喜科学家Sniffles再次取得了新的科研成果。

面对着采访,那家伙还是一脸优等生的样子,回答问题也十分官方。

为了消除我的不适感同时向他道贺,我翻出手机拨打了他的号码。

“你能记得我在这个时段开这手机,我十分高兴。毕竟久违了半年了,能再次交谈让我十分高兴啊,Lumpy先生。我真的很想你啊。”

“想念我的人是不会用这么怒气四溢的声音说话的哦,怎么了,遇上什么坏事了吗?不,是该问遇上什么好事了吧?”

“并没有什么好事。啧,Lumpy先生,你知道你的年假给研究所添了多少麻烦吗?你应该好好反省一下才对。”

Sniffles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听起来的确对我很不满。面对这种情况我只能以平息他的怒气为第一条件来说话。

“我有在反省的,天天跪在啤酒瓶的碎片上祈求研究所的大家能原谅我。”

“骗人。”

“不愧是Sniffles。”

“但是听出来这种连谎言都算不上的话是信口胡咧并不会令我高兴,刚刚那个未免也太随意过头了,总之,先把这些闲话搁置来说说正事——最近要来新的项目了,是你喜欢的类型,怎么样,身体可以接受工作了吗?”

电视上开始播放广告,当红的迪斯科舞蹈者在轻快的音乐中,说着木瓜口味的软饼简直sooooo coooooooooool!

我思考着我近期严重的梦境回溯情况,然后回答他:“时间是多久?”

“我也不是很清楚,上面说是个大东西。”

“这样啊。”

之后Sniffles又沉默了下来。

觉得开始尴尬起来的我随口说了句有情况再联系后,挂断了电话。

Sniffles的沉默一定是感觉我变得奇怪了吧。

——并非是他,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不正常了。

对于研究与谎话充沛着热情的我,性格恶劣到连自我意识感和他人认同感都缺乏的我,带有人类不适从症状的我,随口就可以欺骗他人的我,被评论过“与其说是性格有问题,倒不如说是人格和脑筋就有根本缺陷”的我。

这样的我为了爱人的离开而消沉到患上轻度的抑郁症,连感兴趣的唯物研究都受到严重影响。

如同开玩笑一般,我发生了这种事。

虽然知道自己变得奇怪了,但是却无法清楚其中的原因。不,从更开始的地方来看的话,我连自己是多久开始变得奇怪的都不明白。

到底是Mole被我杀死后,还是我的异能丢失后。

或者说,从遇到Mole的开始。

就连这一点,也模糊不清。

2

后悔这种行为从本质上来说,依然只是自我保护行为罢了。把所有的错误所有的过失退给过去的自己。要是接那通电话就好了,要是没有放弃就好了——这种话不过是让现在的自己摆脱痛苦,逃离眼前的问题罢了。

虽然这是十分平常的行为,但是,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行为。

来说说我遇到Mole的事吧。

那个时候是雨天。虽然可以用能力隔断与雨水的接触,但为了不引起注意,我还是像正常人一样撑着伞在街道上行走。

没有目的,也不寻求目的地行走着。

走到了候车亭的时候,看见了Mole站在里面。

他散着紫红色的头发,带着黑色的圆形墨镜。手拄着银色的金属盲杖,背上背着装乐器的黑色盒子。

——怎么看,都是盲人音乐家的形象。

我从他面前走过时,停下脚步想看看所谓的音乐家都是什么样子。

我看到原本面无表情的Mole,在我回头后对着我笑了起来。——就像是他看见了我一样。

“走过我面前的人——你,应该不能算是人吧?”

对刚看到的我,他这么说着。

毫无礼貌,但是一语戳中了本质。

“虽然扮演人类很成功,但是完全不行啊,一点都没有人类感。”

他微笑着这么说。

从那一瞬间开始,我就对于这个盲人产生了强烈的感情欲望。

不只是自己的表皮被撕破,也想撕破他伪装的假面,想看他的本质到底有多么恶心又令人反胃,想看他真正的面目有多么的丑陋又令人发指。

我喜欢上Mole,大概就是这一瞬间吧。

“现在回忆起来,有点让人难过啊。”

我对着Lammy医生这么说。

Lammy只是笑笑。

“听起来是十分悲伤的回忆啊,不,应该说是幸福才对吧?”

“没有后悔过,也没有期待过,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事情。”

“嗯?说起来对于你的能力丢失,你也是这样的看法。你的能力可是有记录以来,最接近于那个初始之蓝,无视世界法则的强。这让我不禁想问,莫非是这怪物般的能力让你变成这样的性格了?”

“这一点就算是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毕竟我对于这种能力也不过是觉得便利,就像是购买了商品后有袋子的附赠一样。所以说我认为,这种强应该没影响到我吧。”

我对着Lammy笑了笑。

“毕竟只是那种东西而已。”

Lammy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宁静地接受了我的答案。身为心理医生的她在这方面十分优秀,无论是多么扭曲多么暴力多么失格的话,她都可以一并接受。没有对于话语抵触的意识,也和我一样丢失正义感。

——所以说,我才会来找她进行治疗。

“对Mole的想念远远甚于异能吗,我明白了。这样与其说是怪兽,倒不如说是神——”

“不是这样的。”我打断Lammy的话,“我没有想念Mole,我只是和Mole达成了共存体而已。”

“即使互相恶心互相挥刀,但却无法离开对方吗?”

“就算是我被他杀过也一样。”

“真棒。”

Lammy说出赞美的言辞。

“我这方面是觉得,你在精神上毫无问题的。你还是那个人间失格又满口谎话,把人当做虫子看待,没什么正常感情的Lumpy。”

就这样,我结束了我今天的治疗。

刚走出Lammy的治疗室,我便收到了Sniffles打来的电话。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和激动而提高了几度音阶,语速加快,断句出现了明显错误,重复着说着相同的话。

“Lumpy先生!那个家伙,就是上次我给你说的那个大家伙,已经运来了。这个大项目太棒了,不但仅有的异体送来了,还配有试验用活体!”Sniffles这么说着,“虽然上面的人要干什么勾当我不清楚,但是这个项目太豪华了,就像是狂欢一样。”

我一边购买着报纸,一边回答他:“什么仅有的异体,克隆项目不是早就玩过了吗。”

“这一次并不是,克隆那么简单的事。”他压低了声音,“这一次是制造作业。那个异体似乎也是近于完成态的,虽然我的权限不够没有去看过……不过据说,这次是创神工作。”

雪花。

我的眼前飞过白色的黑色的黄色的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雪花,有杂音在耳边响起来。

“什么,创神工作?”

我的这个问题似乎点燃了Sniffles。他用我从未听过的兴奋嗓音说道:“似乎是现阶段的最高能力者,上面希望能研究出能力的来源。”

Sniffles说的话听起来开始不真切了。

“解开神明的秘密,找到人与能力者真正的区别。”

我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

“然后亲手,创造出神!”

我有些抓不紧报纸,于是报纸从我的手中掉落到地上。风把报纸卷了起来飞到马路上,汽车碾过报纸上印着的迪斯科明星的花边新闻。

我又开始有点想吐。

我努力冷静下来,向Sniffles询问道:“这次的最高权限,是什么?”

“是赤红阶,你可以参与最高级事务,怎么样,要来吗?”

我对着天空深呼吸,让自己的声音不因为过度的快乐而颤抖。

变成神的事和被杀死的事一瞬间涌上心头。

血液涌出的景象,肉体被撕裂的景象,人类的内容物流出来的景象。各种景象交织混杂,过于感觉让我的肾上激素升高带来无比的兴奋感。

自己就算是拥有了也没有带来任何幸福,失去了也没有任何影响的东西。这样的东西被加在了他人的身上。

想看他人对于这种东西的反应,想看他人因这样的东西而狂热。

我对着Sniffles说:“明天我会去研究所,年假延后。”

3

思念从某种程度上是好事吧。

但是一直都在思念,这可是件十分不幸的事啊。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在此刻不停地思念着,不停地做梦。

虽说如此。

“但是没办法放弃啊。”

我自言自语道。

“什么?”

前面为我带路的Sniffles说道:“你的回溯还没有消失吗,真令人惊讶啊。”

“这是大人的浪漫,小孩子不明白。话说回来,这次真厉害啊,竟然还用了别馆。”

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别叫别馆了,现在这个地方叫做神殿啊。”

平心而论,这个称呼确实很蠢。

“真有意思啊。”

我回答道。

别馆属于地下建筑物,虽然有螺旋阶梯,但是对于近半小时的路程来说,无论是谁都会选择乘电梯。

走到别馆——不,现在是圣堂的门口时,我拿出权限卡片进行了身份验证。

在门打开的瞬间,我的头有些昏。

随之而来的就是大量的回溯。

Mole的脸Mole的声音Mole的气味Mole的温度Mole高兴时候的笑容Mole悲伤时候的笑容Mole唱歌的声音Mole吹奏小号的声音Mole朗读着十四行诗的声音Mole刚洗完澡时身上的清香盛夏时节Mole身上的汗味冬天里Mole握住我的手的温暖Mole杀死我时因为情感过于狂乱反而冷下来的体温。

不只是眼睛看到了。

耳朵鼻子手掌身体的每一处皮肤大脑的每一条神经都感受到了。

杀死我后离开的Mole。

与我成为了共存体,只有通过杀死我才能离开的Mole。

爱着我的Mole。

我所喜欢着的Mole。

最后的最后,是我在纸上用手画画,Mole在旁边看着我的事。

白色的纸上有黑色的巨猫,火柴人们被怪物践踏流出了黑色的血。

Mole微笑着对我说。

“Lumpy你知道吗?对于这个世界,我最——”

戛然而止。

就这样,一切都停止下来。

Sniffles正在旁边看着我,可能考虑到我的状况吧,他并没有说什么。看到我恢复正常后,他才踌躇着说:“Lumpy先生,我觉得你现在的状况并不适合进入神殿。”

“为什么?”我说:“我觉得我很清醒。”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回答我。

“我觉得,神殿里的东西对你有影响。”

“不会的。”

只有这一点我十分肯定。

一直欺瞒着Mole,诉说着虚假爱意,但是又无法离开他的我,只有这一点能够保证。

Sniffles听后不再说话。

“那么,我就进去了。”

4

神殿内部是一片白色。

白色的纳米墙壁和白色的灯光。

圆形的大厅里放着巨大的,类似于营养罐一样的容器。

“真大啊。”

我发出感叹。

这个异体的容器,大概有五米高,直径也达到了三米。

我按动按钮,让容器外部的银色保护壳升起。

——然后我看见了,容器里面的景象。

里面是浅绿色的透明营养液。

液体中悬浮着,带着呼吸罩,插满了各种各样管子的赤裸着的人。

那个人的头发是紫红色,肌肤即使在绿色的液体里也看得出十分白皙。

透明的呼吸罩下的脸,是我回溯现象中不停地出现着的,露出十分温柔的表情的脸。

我按着太阳穴。

那个,毫无疑问——

是Mole的脸。

“Lumpy你知道吗?对于这个世界,我最喜欢了。”

“虽然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令人恶心的东西,有很多令人反胃的人,就连这个世界的本身也如此的令人作呕——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依旧喜欢着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着未来的,不管存在于此的现在有多么的痛苦,未来也依旧存在着。即使是对于我们这种,早就没有了对未来的渴求,没有梦想也没有愿望的人来说,这个世界也依旧给予着未来。”

“所以,我才遵守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理’。”

“我希望我可以,帮到这个世界。就算是为此而死,我也毫无怨言。”

“我这种感觉缺乏,黑白都含混不清的人,这个世界都给予了我爱上Lumpy的权利。因此我虽然比任何人都对这个世界的灭亡感到无所谓,但是同时也比任何人都深爱着这个世界吧。”

“Lumpy。即使你不喜欢这个世界,也请不要在以后讨厌它。”

在看到Mole的一瞬间。

我听到Mole说完了所有的话。

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冷淡的Mole,却比任何人都深爱着这个世界。

脑浆在沸腾,然后又归于沉静。

深红的颜色侵蚀着水面,如同烟雾一般的颜色慢慢扩散开,漫无目的也缺乏具体形状的红色吞噬着水的透明。然后水里面伸进了手,白色的手在水中搅动,让红色的粒子在水中淡淡描绘出形如蚊香的轨迹。

这是我对于记忆的最后印象。

四周机械的轰鸣声被水声淹没了,在水的深处有巨大的漩涡在旋转,有记忆有思念在其中溶解混杂搅拌,然后有新的谎言被制造出来了。

为了自己的幸福,为了自己不会完全歪曲,为了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

一刻不停地,一刻不停地欺骗着自己。

我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虽然十分想呕吐,但是此刻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快乐却压过了生理的不适,十分蛮横地控制了我所有的感知。

于是我,理所当地的大笑了起来。

用来自Lumpy的,来自于欺诈者的声音开心又意味不明地笑着。

从一开始就是充满了自我满足,把所有悲伤的责任都推给Mole的美妙谎言,再由这样的谎言编织出完美的梦境,在这样的虚假的真相中存活着,保护自己的人格不再进一步走向人类的背面。即使是Mole传递来的讯息,也全部用回溯现象来全部无视掉。

完美的保持自我。

明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明明一开始都是充满了美妙谎言的梦境啊。

现在一定是属于闹钟响了,我没有办法继续睡觉的情况吧。存在于现实的如梦生活,这个词语就算听起来都如此的美好。把现实当做了自己随意梦境的我,从某个方面来说应该说是很幸福的人吧。

篡改自己的记忆,把事实全部由谎话蒙混过去。

这些方法拯救了我。

红色的水里面,倒映着Mole的脸。

被我刻意隐藏起来的,最后一日里,Mole用快要哭出来一般的笑容,把锐利的刀子刺进我的胸口。

“对不起,Lumpy。只有这么做,只有这么做才可以让我实现我的诺言。你会怪我吧,没关系的,无论是Lumpy还是这个世界,我都喜爱到无法自拔。”

“没关系的,世界会接纳我们的。即使是现在让我们做出牺牲……最后一定会有未来的,就算是这样,在这个世界上,也还留给我们作为人类生存下去的空间。”

“现在所有的痛苦,都是为了拥有未来的必要牺牲。”

“所以……现在不这么做,不行啊。”

一边说着狂乱又可悲的话语,Mole一边一次次地将刀子刺进我的身体。

我就这么想起来了关于Mole的一切。

被迫想起来了他是以怎么样的表情怎么样的姿势怎么样的态度诉说着怎么样的话语,放弃了自己作为人类的,最后的底线。

反应过来时,我发现我拥抱着巨大的营养罐。

玻璃中的我,怎么看都是扭曲了所有的表情笑着,但是却在哭泣的样子。

“啊,我明白了。”

虽然到这个时候才确认。

虽然到这个时候才可以真正确定。

“Mole,我已经全部清楚了。”

——即使是和Mole在一起时也一直模糊不清的事,现在也全部明白了。

我对Mole,一定是——

5

“各位,你们对于超能力者,抱有的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在这里,代表中央省,向科技省的各位宣布。我,我们,对于超能力者,异能者,非人者,都十分厌恶!

“各位,想想看他们吧。不用飞行器就可以轻易地悬浮于空中,仅仅用一只手就可以点燃火焰,不使用望远镜和显微镜就可以看到最远的地方和最细微的地方。可以轻易读出我们内心的想法,可以轻易看到我们的未来,可以轻易践踏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各位,你们觉得这样的存在,对于我们是否缺乏公平呢!”

来自中央省高层,戴着金丝眼镜的大人物站在演讲台上,用充沛着激动情感的声音演讲着。说到重要处还不时挥动自己的拳头,以增加自己的气势。

“当然,单纯是对异能者抱有抵触,这是毫无用处的。我们要做的事并不是在暗中羡慕着他们,诅咒着他们。不同部门的人们都有需要做的事,各位,来自于科技省的各位!各位的任务是研究异能者,解剖异能者,然后创造异能者!

 “科技安全省已经给予了随意研究许可,同时也给予了人体实验许可。也就是说,这次的项目上面十分看重,已经是可以不顾道德与人性进行研究的高度了。当然,科技安全省的这个许可也是通过了中央省的审核。我们这一次的研究,肩负了很多人的期待。

“珍惜得到的活体样本,打开他的身体,切开他的心脏,检测其性能;剖开他的肺叶,告诉大家异能者的肺容量;割下他所有的肌肉,测试其肌肉强度与我们到底有何不同;卸下他的每一根每一块骨头,弄清楚其中的钙和磷成分是不是和我们一样;最后取出他的大脑,进行我们的电流刺激试验!彻底,深入地分析他们!最后让我们搞清楚,我们与他们的真正不同!”

金丝眼镜的话语开始激烈过头了,他渴望扮演一个成功的煽动者,带领下面的一群专门进行脑力劳动的人们和中央省一起开始跨世纪的计划。

他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带着微笑环视四周。

“各位,知道我们可以做到什么吗?”

他的嘴角更加上扬,面部的肌肉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奇妙弧度。

“我们,可以创造出异能者!”

我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们,可以就这样创造出神明!”

我咬着自己右手的虎口,防止自己在这个时候笑出声音。

Mole的最后的愿望,在最后——不出所料的,还是被践踏了。被当做是实验物泡在营养液里,全身赤裸插满管子,一刻不停地被注入精神药物被吸出血液,现在则将要被切开身体分成小块小块的道具。

诶怎么说呢,大概Mole在镜子中看到现在自己的样子的话,以他的性格会立刻去死吧。

他是不喜欢用内脏来装饰自己的人呐。

说起来,现在的Mole到底死了没有来着?过去他还可以对我用脑内信息进行传递,那么现在回溯也终止了,那么他一定是——

舌头尝到了血液的铁锈味。

我一定是已经把自己的手咬破了吧。

不过这样也无所谓。

“虽然已经很尽力的忍耐了,不过我毕竟不是属于隐忍型的人……怎么说呢,我果然还是属于想到什么就立刻做什么的人吧,与其说我是说谎精,说不定叫我随想精更加符合现实。毕竟我随口说的话语,在说出口的前一个瞬间也有可能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喃喃自语着。

“嗯?Lumpy先生,正在开会中哦,这个时候还是请忍耐一下吧……虽然我也觉得这个大叔很烦……”

身边的助手Giggles小声提醒我。

虽然对于她很抱歉,但是开闸以后我也没有任何控制办法了。

因为我就是这样随意又喜爱欺骗的人啊。

“现在的一切痛苦,都是为了美好未来的必要牺牲?就算是这么说,也令人难以接受嘛。真是个恶心的人啊,Mole。恶心得要命,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真让人甘拜下风。就算是说谎,也不要说这么令人反胃的谎言嘛。”

“诶诶诶?Lumpy先生?如果不舒服的话,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我把咬伤的右手举起来,做出手枪的姿势,然后对准金丝眼镜。

“砰!”

我自己配着音效。

利索当然地,丧失能力的我的手中,既没有飞出激光也没有喷射火焰。

这一发射击带来的反应,仅仅是金丝眼镜看向了我。

大概是在调查Mole的时候知道了我吧,他看到我的瞬间虽然露出了惊讶,不过立刻就回归于冷静。

“Lumpy先生,请问您的这个举动,是对我有不满,还是对于这个计划有着不满?”

我摇了摇头。

“我十分满意。”

“对对对不起!Lumpy先生前几天还处于病假中,可能现在是因为比较不适才……请您原谅。”

助手Giggles站起来慌忙地道歉。

“没错,长官先生,我只是身体不适,希望能早退会议罢了。我对此也感到十分抱歉。”我离开自己的座位,微笑着向金丝眼镜鞠了个躬之后,走向大门。

金丝眼镜似乎首肯了。

大概是觉得像我这样的少数派,就算是演讲也没有任何作用,留下了反而会造成影响吧。

想到这里我又有了笑意。

真是个蠢货。

“等等——!Lumpy,你给我停下!”

当门卫给我打开大门时,金丝眼镜终于反应过来了。

“今天研究所使用卡片通行而不是动态口令,我认为你有极大可能侵入进入神殿。门卫,拦住这个男人。”

由于我尚未正式回到工作,因此系统也尚未对我的卡片发送动态口令,也就是说,我虽然使用红卡,能够打开的门也不过是有Mole的那个房间而已。

照往常的条令来说,我连现在的会议室都没有办法出去。

不过今天不一样。

毕竟今天有大量别省的人员来到研究所,如果使用动态口令会造成极大的不便。

只有今天,我可以好好地成为不说谎的随想精。

6

“先生,请不要这样。”

门卫伸手拦住我。

“是的?”

我将一直放在口袋里,Mole杀死我时所用的刀子拿了出来。

然后对着挡在我前面的手,这样切了下去。

Mole所使用的刀十分锋利好用,刀子切开肌肉破坏骨头时没有任何摩擦力。

接着是喉咙。

我在门卫拿枪之前用刀子在他的脖子上划出圆弧,割开了他的颈部血管与气管。

被稀释过的深红色液体滴入深处的湖泊中。翻滚着搅动着奔腾着的水声回响在耳边,虽然身后有骚动有尖叫有怒吼,但这些噪音被水声所吞没,传不到我的耳中。

脚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脆响。

加速奔跑时脚步声连续又有规律,如同爱尔兰人踩响的踢踏舞。

耳边是回荡的水声。

“这么冲动行事完全不像我的风格嘛,我应该是那种带着假笑应和着上头的人,随口说着谎话让他们满意,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的人才对吧?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合理,完全有悖于我的人格常态嘛不过——”

在不合理的世界里,就算偶尔随意一次也无所谓,这么想就对了。

那就,这样肯定吧。

“当作一生一次的冒险就好了吧?如果是你的话,会这么告诉我吧,Mole。”

我笑了笑。

从他人的角度看来,我现在一定是个在抛弃形象狂奔着,同时不停一个人自言自语的疯子吧。

这样也,无所谓。

脚步声逐渐杂乱起来了。

是后面的人追上来了吧?

“■■■■■■■■——!”

虽然听不清楚,但是似乎是在让我乖乖停下来啊?

蠢货,谁会听你们的话啊——!

然后是巨响,接着什么东西瞬间冲进了腿部,旋开肌肉打进肉体的深处。但因冲击力而倒下后,我却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腿部的疼痛。

与此同时,大脑的神经更加的兴奋了。

我用刀子挖出子弹。

然后爬起来继续跑向神殿。

不知道是否是疼痛和血液带来的死亡感彻底点燃了我的神经,我的耳边响起了欢乐颂,高亢的男高音与宏大的合唱团一起歌唱着,赞美着女神。

不同的声音不同的音色混合成相同的赞歌。

“Come!Sing a song of joy,for peace shall come, my brother!Sing! Sing a song ofjoy,for men shall love each other!”

我压了压声音跟着唱了起来。

然后继续有人开枪。子弹射进我的身体里。

左腿,右臂,右耳,左肩。

疼痛感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奇妙的温暖与狂热。

血液在沸腾,脚步即使沉重也无法停止。

冬风练习曲。悲怆第三乐章。如歌的行板。

Mole明明擅长的乐器是小号,却经常吹奏钢琴曲。

他演奏时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眼前的风景有些浑浊,看得见的前方带有着难以言明的混沌感觉,似乎是在白色的浓牛奶中倒入了一杯热巧克力,勾兑出黯淡又令人有些头昏的颜色。

在那片混沌的色彩中,有红色的湖泊泛起了水花。有人坐在湖边,在纸上用手画着奇怪的简笔画。有人举着金色的小号,温和宁静地吹奏。

我用卡片划过机器。

我按了几次电梯按钮,显示面板上没有亮起任何数字。于是我转身跑向楼梯。

我跑下如同是DNA长链一样的螺旋式阶梯,我听到寂静到毫无生命气息的空间中除了我的脚步声,还有水滴落到地面上的闷响。

大脑越来越兴奋,但是同时也越来越眩晕。

耳边却不知为何响起来轻快的Menuet。小提琴与钢琴的合奏既相互融合又没有丧失自身的音色,交织着产生奇妙的和谐感。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就像现在这个兴奋又疲倦,充满生命力但是怎么看都是垂死的我一样。

想到这个我不禁笑了笑。动了动嘴唇想自言自语点什么,可似乎是由于奔跑过度了,喉咙干涩口中带着铁锈味,声带震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有些困扰地摇了摇头。

——然后就这么从楼梯上,滚落了下去。

水花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似乎有人对我伸出了手。

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神殿的大门口。我踉跄着走向门,划了卡。

轻声轰鸣中,门打开了。

7

我再次看到了Mole。

他泡在红色的湖水中,对着我十分温和的笑着。

——不,这到底是我的脑出现问题了,还是……?

“■■■■■■■■■■■■■■!!!”

“■■■■■■!!”

“■■■■■■■■■■■■■■■■■■■!!!!”

我转身看了看,发现身后是一群拿着黑色枪械的士兵和穿着白衣的研究者。他们似乎在对我说着什么,有人还挥舞着手中的枪械。

大概是在警告我吧?

不过很抱歉,我已经听不见他们的话语。

我的耳中只有杂音。

我的耳中只有乐声。

我的耳中只有尖笑。

无数混乱的声波如几亿只丧失了方向的蝇虫飞舞在我的耳边,它们相互融合相互排斥相互缠绕。在这些无序的发了狂的声音后面有低低的小号声。

现在正吹奏着什么呢?

我按下了移开营养罐的按钮。

身后的人们的吼声更响,与此同时一发子弹擦过我的太阳穴飞过,

红色的湖水丧失了束缚到处乱流着,没有浮力依靠的Mole瞬间脱离了所有管子,和红色的水一起落了下来。

我伸长手臂,试图借助Mole。

这次多发子弹射入了左肩,左臂立刻不受控制的垂了下去。

我用右手接住了Mole,冲击力让我觉得我的骨头肯定已经骨折了。

——不过,就算如此,也无所谓。

事到如今,痛苦与死亡,已经都无所谓了。到了这种地步,连当初最本质的目的也已经忘却。

为了实现目标而放弃目标,这真是让人好笑啊。

我动了动嘴角,但是没有笑出来。

我用手握紧刀子,刺向Mole的心脏。同时撕扯自己的喉咙,发出破碎的喊叫。

“Mole,我明白了。虽然现在才意识到……不过我觉得还是不算晚。”

“我对于你,并不是喜欢和依存症这么简单的态度——我肯定已经是深爱你到了,把你看做是另一个我,渴望着和你成为一个人的程度吧。”

“没关系的,即使是你杀了我,我也依旧原谅你。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我终于能够扯起嘴角笑了,但是现在我的脸上估计被血液和肉丝装点得有点令人反感,Mole不会喜欢这个笑容吧。

“所以,就算是你的未来被夺走了,我也可以给你抢回来。就算是你的明天被抹去了,我也可以给你新的明天。就算是整个世界还是不接纳你,但是我永远可以为你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好世界。”

“痛苦的牺牲已经过去了,束缚的枷锁已经解开了。”

刀子洞穿了Mole心脏,同时人们对准我开火,成百上千的子弹射进我的身体,我的身边出现如同特效一般的血花。

“让我们身为怪物,在新世界里相亲相爱吧!”

我打了个响指。

耳边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尽数消失。

紧接着响起了烈火的声音》

火焰燃了起来。这是金红色的,比龙息更加纯净,比日珥更加炽热的火焰。火焰在神殿中迅速炸裂回旋开,如同是湿婆在跳起最后的舞蹈,火焰化为液体从他的指尖流出。火焰往上蔓延直到将神殿白色的穹顶烧灼至焦黑,有乌列在火焰中张开了巨大的带着光芒的羽翼,他振动双翼洒下了硫磺与火,让人们在火中惨叫挣扎。

白色的神殿被火舌吞噬着,大块大块的蓝色玻璃因为高温而破碎落入火中,然后又响起了人们更加凄厉的呼喊。有人试图继续对着我射击有人冲向了门口,有人在怒吼了起来有人跪在地上祈求着原谅。

大直径的子弹穿过了火焰然后击碎我左边的头颅,骨渣脑髓血管皮肤肌肉神经离开了身体,在空中漂浮着,然后也化作了金红色的火焰。

我的视野变得十分广阔,如同阿赖耶识一般包含着整个神殿。

出口已经被黑色玄武岩碑封住了,人们冲到出口却只能用拳头击打着石碑,任凭自己的指骨碎裂。当手再也不能举起的时候,他们瘫倒在石碑前,让自己的鼻涕与泪水玷污了上面刻着的以诺书。

“……四周环绕着熊熊的火舌,使我产生骇凛。我穿过火舌,来到一间水晶石作的大屋内,屋内的墙壁和地板也像用水晶石铺成的。屋顶则发出无数星光和闪电,有许多小天使飞翔其间。一座火海包围着墙壁四周,也燃烧着门户。*”

乌列打开了手中的金壳书本,用恢弘又难以辨明的语言朗诵着其中的语句。

——如同是以前Mole给我朗读故事一样。

现在这里,是个十分美丽的,充满重生希望的新世界。

由神降下火焰,烧灼着黑色的人白色的人与濒死的怪物。

——一个我理想中的伊甸园。

我听见有什么人在高亢的吟唱。

——大概是神吧。

“不。”我笑了笑,“果然还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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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怪物这样也可以啊?”

“嗯?”

“因为我可以这样——”我用手在纸上画出了一个黑衣人,“怪兽最后复活了科学家,与科学家幸福快乐的生活在新世界中。”

“笨蛋,这样就和原来你想画的东西不一样了嘛。”

“这样也无所谓啊。我创造了新世界嘛。”

Mole和我一起笑了起来。

 

*来自《以诺书》第十四章,翻译出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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